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（942）对清华报告的不同看法

它更接近一份预设了结论的论证材料。

8 7月 2026 — 需要 26 分钟阅读

6月29日，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智媒研究中心发布了《全球多国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管控研究报告》（下称《报告》）。

我未能通过公开途径找到报告全文，仅能找到智媒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简版。通过该简版报告以及相关新闻报道，我梳理出这份报告的大致论证链条——

社交媒体与未成年人负向心理症状的相关系数低，所以禁令“缺乏学理支撑”；各国管控政策的差异，是“产业发展、治理能力与政治因素多重博弈的结果”；澳大利亚禁令出台后，合规率低、舆论消极，证明“封禁式”治理失败；总之，国际趋势正从“一刀切”转向精细化治理，中国“应在全球范围内宣介和倡导平衡保护与发展的中国方案”。

这份报告的议题相当重要，它提出的一些问题，例如社交媒体影响的复杂性、年龄验证的隐私代价、多方协同的必要性，确实都是国际学界和政策界正在讨论的真问题。

但是我认为，该《报告》在几个关键点上存在很大的漏洞和问题，其结论并不值得信服，甚至有故意模糊问题焦点之嫌。

在今天的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中，我对这些问题逐个论述分析，提出我的商榷意见。

国际趋势：年龄禁令越来越成为共识

《报告》研究的核心问题，是社交媒体的年龄禁令——也即，是否应该出台政策，要求达到某个年龄才可以使用社交媒体平台。

《报告》的结论部分称，“国际趋势越来越意识到需从‘一刀切禁令’转向分级分类、隐私友好、多元问责的精准化治理”。但如果去看各国立法的实际进展，会发现情况恐怕正好相反。

先看经合组织（OECD）2026年4月的官方博客文章中的统计：2023年底，OECD 成员国及候选国中只有1个国家在考虑社交媒体年龄限制；两年之后，这个数字增加到了12个，其中1部法律已经生效；再过4个月，更是达到了25个。澳大利亚、巴西、印度尼西亚的法律已经生效，而且“迄今为止颁布的每一部法律都将16岁设为社交媒体准入的最低年龄”。OECD把各国在15-16岁这条线上的共识，称为“国际对齐的令人鼓舞的信号”（an encouraging signal of international alignment）。

如果单看欧洲，更是共识强烈。欧洲智库Interface于2026年5月发布的政策简报统计：截至2026年5月11日，27个欧盟成员国中有23个至少在考虑国家层面的社媒年龄限制立法；意大利、波兰、葡萄牙、西班牙已提交法案，罗马尼亚参议院已经通过。法国走得最远——两院各自通过了法案版本，参议院版本已按程序通知欧盟委员会。2025年10月的《日德兰宣言》（Jutland Declaration）承诺保护未成年人免于上瘾机制、非法内容以及大数据监控，推动青少年社交媒体年龄验证机制，并严肃考虑制定“数字法定年龄”（digital legal age），欧盟成员国中只有爱沙尼亚和比利时没有签署。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2026年5月12日公开表示“我们必须考虑社交媒体延迟准入（social media delay）”，并称可能在夏天提出法律提案。

再加上英国：该国已宣布设置16岁为社交媒体准入年龄，计划2027年春天实施。曾任TikTok高管、现为智库Social Market Foundation总监的Theo Bertram称：英国加入澳大利亚的行列，意味着全球到达了“临界点”（tipping point）。

清华《报告》发布于6月29日，而就在它发布前两周（6月15日），英国刚刚宣布了这项比澳大利亚更严格的“Australia-plus”式禁令，不仅针对16岁以下未成年人禁了社交媒体，还禁了其他网络服务（如游戏）中的直播和陌生人沟通功能。一份宣称国际趋势正在离开年龄禁令的报告，对这样一个标志性事件为何只字未提？

《报告》的政策分类也存在同样的滞后。它将各国归为三种模式，把英国、欧盟列为“设计准则+风险评估”的代表，把法国列为“年龄分级”的“立法探索”。但英国已经在报告发布前转向了硬性年龄禁令；法国参议院通知欧盟委员会的法案版本，是欧盟目前最激进的“15岁以下+黑名单”式硬禁令。

也就是说，《报告》中的政策资料，在报告发布的时候就已经过时了。这背后的一个背景是：越来越多国家正在加速走向年龄禁令这一共识，有相当多的新动向在过去数个月内接连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