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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(915)哈贝马斯

更好的民主应该从对话开始,而不是从选票开始。

方可成
方可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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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(915)哈贝马斯

2026年3月14日,德国哲学家、公共知识分子尤尔根·哈贝马斯(Jürgen Habermas)在慕尼黑西南的施塔恩贝格辞世,享年96岁。

对于新闻实验室来说,哈贝马斯是一个不可能不写的人物。因为他的思想精髓,就在于对话、沟通、传播。

从希特勒青年团到民主捍卫者

从意识形态的坐标来看,哈贝马斯是一名左派。更具体来说,是民主社会主义者,他支持自由民主制度、宪政、欧洲一体化,但与更偏左的马克思主义保持距离(马克思主义者也经常批评哈贝马斯只注重话语、忽视资本主义的剥削)。他强调理性、对话、启蒙,对更加激进的行动表示怀疑。

这种意识形态的形成,和他的人生经历有直接关系。

哈贝马斯1929年6月18日出生在杜塞尔多夫,在科隆以东约五十公里的一个小镇长大,是一个中产阶级新教家庭中三个孩子中的第二个。他天生患有唇腭裂,童年时经历了多次手术,但只取得了部分成功。这使他终身带有言语障碍,也让他对语言沟通的媒介产生了异常敏锐的感知——他后来,没有这种媒介,“个体的存在也将是不可能的”。

和他那一代的许多德国人一样,哈贝马斯10岁时便被征入希特勒青年团,其父则加入了纳粹党并在国防军中升至少校军衔。1944年秋天,年仅15岁的他收到一封征召前往西线的信件。1945年2月宪兵前来寻找他的那个晚上,他恰巧不在家中。盟军数周后抵达德国,他得以幸免于兵役。《卫报》的讣闻中提到,他是所谓的“高射炮一代”(Flakhelfer-Generation)——其中还包括小说家君特·格拉斯、社会学家拉尔夫·达伦多夫和尼克拉斯·卢曼,这些知识分子在少年时期曾被迫为希特勒政权服务。

很快,二战结束。纽伦堡审判和纳粹集中营的纪录片彻底震撼了他。“我们突然看到,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政治犯罪体制中,”他后来写道。他将同胞德国人“集体实现的非人性”称为“那第一道裂缝,它至今仍在张开”。正是这道裂缝,塑造了他此后一生的哲学与政治关怀,也奠定了他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基础。他毕生想要回答的问题是:在威权主义之后,民主究竟应该如何生存?

1953年,在研究了四年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后,年仅24岁的哈贝马斯向他发起了挑战——当时,海德格尔仍在世。哈贝马斯挑战的点在于:海德格尔1935年的著作《形而上学导论》再版时,保留了关于纳粹运动“内在的真理和伟大”的表述。哈贝马斯质问道:“难道有识之士的首要职责不是澄清过去应受谴责的行为,并使人们对这些行为的了解永存吗?”

然而,海德格尔从未回应。这让哈贝马斯确信德国哲学在其关键时刻已然失败。

1956年至1959年间,哈贝马斯在法兰克福大学的社会研究所(即著名的法兰克福学派的大本营)担任阿多诺的第一助手。在那里,一群新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们正试图将哲学思想应用于社会问题,以重建他们对世界的理解。然而,哈贝马斯并不认同阿多诺和霍克海默(研究所所长)发展出的那种悲观主义批判理论。战争使这群知识分子对现代性持怀疑态度,但哈贝马斯依然希望肯定启蒙、理性、现代性的价值。

在阿多诺和霍克海默看来,启蒙运动的过程伴随着对人类的控制不断扩大,它不是通往自由的历史进步,而是对人民的统治权力的延伸,是一场无意中将人类引向死亡集中营的行进。

但是,哈贝马斯并不认为启蒙运动破坏了人类争取解放的努力。他在教授资格论文(获得教授职位之前所需的博士后研究)中论证说,存在着另一种理性形式,这种理性旨在推动理解,而非追求手段和目的的成功;它不是我们弊病的根源,而是可能的解决之道。

霍克海默拒绝接受哈贝马斯的资格论文。哈贝马斯于是离开法兰克福,转至马尔堡大学,在战后德国最重要的社会主义知识分子Wolfgang Abendroth指导下完成论文。

这篇论文于1962年以《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》为题出版,奠定了哈贝马斯作为重要社会理论家的声誉,也是他最重要的作品。

此后,他于1964年回到法兰克福大学接替霍克海默的教席,1971年至1981年担任位于Starnberg的马克斯·普朗克研究所所长,其间完成了巨著《交往行为理论》。1983年他重返法兰克福任教,直至1994年退休。

哈贝马斯晚年仍笔耕不辍。2019年,他出版了堪称第二部巨著的三卷本《这也是一部哲学史》。《雅各宾》杂志指出,在这部最终的宏大著作中,早年较为乐观的哈贝马斯已经消失,他明确表示这是一次最后的、最大的努力,旨在挽救和捍卫现代性的理性、进步和包容,以抵御日益强大的反动力量。

咖啡馆里的民主实验

要理解哈贝马斯留给我们的思想遗产,最好的方式或许是走进17-18世纪伦敦的一间咖啡馆。

1652年,伦敦的第一家咖啡馆开业。在此后的一个多世纪里,这种弥漫着异国饮品香气的新型社交空间迅速蔓延,成为英国社会一个令人瞩目的现象。在咖啡馆里,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人出现在了同一张桌子旁边。正如专门研究咖啡馆的历史学家Markman Ellis所记述的:“走进咖啡馆的顾客被要求坐到下一个空位上,紧挨着先到的任何人。没有座位可以预留,没有人可以拒绝你的同座。这一入座规则向所有人表明,在咖啡馆里人人平等。”贵族与商人、牧师与律师学徒、大学里腼腆的年轻人与衣衫褴褛的翻译匠,都挤在一起。在Will‘s咖啡馆,英国第一位桂冠诗人John Dryden主持着文学沙龙,12岁的Alexander Pope被带去聆听(他后来也成为著名诗人);日记作者Samuel Pepys则常来搜罗新闻和八卦。人们花一便士买一杯咖啡,便能听到当时最博学的人——天文学家克里斯托弗·雷恩、自然哲学家罗伯特·胡克、哲学家大卫·休谟,甚至伏尔泰——的高谈阔论。咖啡馆因此得名“便士大学”。

哈贝马斯在《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》中提出,这些咖啡馆(以及法国的沙龙)正是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诞生地。在他的定义中,公共领域是一个包容性的社会空间,私人聚集在一起公开分享意见,围绕共同关切的议题进行理性而批判的辩论,由此催生了一个独立于国家的“公众”(public)。在这里,起决定作用的是更好的论据和论证,而非发言者的社会经济地位。

正如Hartmut Wessler在《哈贝马斯论媒介》一书(被认为是关于哈贝马斯和媒体这个话题上最好的一本书)中所言,说哈贝马斯“发现”了公共领域作为现代社会中一个独立的社会领域,这绝非夸张。这一发现“与自然科学中的发现具有同等地位”(Wessler引述哲学家Nancy Fraser语)。

然而,哈贝马斯描绘的这幅图景是否过于美好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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