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（907）一家媒体合作社的五年实验

两年前，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第749期曾经以“记者自立门户，当自己的老板”为题，介绍美国新闻业界的一个趋势：越来越多的记者离开由机构媒体，转而以小团队的形式，自立门户，成立新型媒体，员工共同持股，当自己的老板。

如今，其中的一些案例已经发展数年，积累了不少经验。其中，Defector最近被尼曼实验室深入报道。今天的会员通讯，我们就基于这篇报道以及其他资料，详细了解这家以合作社（coop）形式运营的媒体成立五年来的实验成果。

为集体，而非为个人

2019年11月，美国知名体育网站Deadspin的19名编辑和记者集体辞职。起因是母公司G/O Media向编辑部下达了一道指令——“只写体育”（stick to sports），但Deadspin的编辑记者们一向不只关心体育，还涉足政治、流行文化等议题。这19人拒绝接受指令，他们的集体离职成为一则全国性的新闻，两位美国参议员为此发表声明支持。

从辞职到真正创办新的媒体，中间隔着一段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。Defector的副总裁Jasper Wang回忆说，他们最初尝试过更传统的融资路径——与纽约媒体圈的风险投资人逐一会面，也确实收到了一些报价。然而2020年初，新冠疫情席卷而来，经济停摆，那些资本承诺随之蒸发。

塞翁失马。失去外部资金的他们决定自筹资金创业，并将公司注册为合作社（worker-owned cooperative）。这是一种所有员工共同持有所有权、共同参与决策的企业组织形式。2020年夏天，Defector正式上线。第一年，这家网站就获得了超过四万名付费订阅用户，收入达到320万美元，利润约20万美元。

Jasper Wang在第五年的年度报告中坦率地承认，Defector的创立占尽了天时地利。疫情期间美国政府发放的大规模救济金为创始人们提供了经济缓冲；居家隔离让数百万人涌向互联网寻找阅读内容；Patreon和Substack已经培育了消费者为内容直接付费的习惯，而让人不想再多订媒体的“订阅疲劳”尚未到来。最关键的是，这19个人此前在Deadspin和其他知名网站工作多年，每月撰写和编辑大量文章，已经积累了庞大的读者群。“今天没有任何一群想创办新媒体的记者能够复制上述条件，”Jasper Wang写道，“与今天的媒体环境相比，Defector的起步条件简直就是简单模式。”

五年多过去，Defector依然保持着令人羡慕的稳定。第五年度（2024年9月至2025年8月）的财务数据显示，公司总收入约为465万美元，其中订阅收入380万美元，与上一年持平；播客广告、活动、周边商品、网站赞助等其他收入合计约85万美元，略有增长。总运营支出约455万美元，员工薪酬和福利占据最大头——27名员工的薪资总额约270万美元，每个人的基础年薪为7万美元，奖金则从季度利润中发放。Jasper Wang在接受采访时说，利润率“最终只是反映了我们决定在公司账上留多少现金，而不是业务表现本身。”

不过，稳定之下暗藏隐忧。新订户的获取越来越困难。2025年初，由于美国政府和学术界裁员潮，Defector不得不为许多失去工作或经费的长期订户提供免费订阅。好在2025年夏末的促销活动——“5美元试读三个月”——吸引了近三千人参与，如果其中75%的试用者最终转为全价订户，这将是Defector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促销。

播客业务继续成为增长亮点。2022年上线的《Normal Gossip》播客六个月内就达到了每集10万次下载，如今每集平均下载量约50万次。这档节目的诞生本身就是合作社精神的缩影：主创Kelsey McKinney在推特上提出这个创意后24小时内，一家大型经纪公司就找上门来，要帮她把这个概念卖给外部制作方。但McKinney没有这么做，而是把《Normal Gossip》带入了Defector的内部播客孵化流程。

在Jasper Wang看来，这种“为集体而非为个人”的选择，是Defector成功故事中最具可复制性的要素。多年来，明星记者离开大型媒体自立门户已成常态，独立运营的newsletter项目每年可以带来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的收入。Jasper Wang并不对此作道德评判——他承认这些记者往往被低估、被低薪对待。但他也指出，当一位明星记者离开时，留下的同事和机构会因此被削弱。在Defector，没有任何一位写手选择单飞。“如果将来有人做出这样的选择，我不会指责他们，”Jasper Wang写道，“我会感慨他们竟然能坚持集体主义这么多年，并希望他们的榜样能激励其他人，把工作和项目少想成‘一份给我，一份给他们’，多想成‘一份给我，一份给我们’。”

合作社的日常运转和幸福的烦恼